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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野生”

來源:作者:田景軒時間:2015-03-16熱度:0

今天陽光很好,這是暮秋里難得一見的陽光。但韓桂芳一點也不舒心。已經(jīng)走過將近三個鐘頭上,感覺腳上都起了撩泡,但目的地仿佛還遙遙無期。

“板其到底在哪里嘛?“頭兒”們是不是搞錯了,壓根兒就沒有這個地方吧?看這些荒坡,到處是茅草林子,一路上就沒見幾戶人家,不說幾戶,就是壓根兒沒見到一戶人家。牛磊,你倒是說說話呀?——我們是不是遭充軍來了?史上說的蠻夷之地,夜郎之鄉(xiāng),大約就是這里吧?”桂芳邊說著,邊呲著一口潔白的牙來,細密的汗珠在她紅樸樸的臉上晶晶發(fā)亮,像早晨的露珠掛在粉紅的荷朵上似的。

“桂芳,你還是閉嘴哈嘛,這么多人,還有白總他老人家在呢?人家聽到了會說你哪樣呢?搞地質(zhì)的,不到這些荒山野地來,難不成坐在城里的大十字找礦呀?即使那里有礦也輪不到我們來找呀!先人些早就找到了,挖完了,還要你來費力?!^來,實在走不動了,你扶著我吧。”牛磊皺了皺眉頭。他是進山的這個分隊的地質(zhì)組的組長,他也還不到三十歲。他和桂芳是經(jīng)人牽線認識的,半年前才結(jié)的婚。

白嘉倫就在他們身后不遠處,他搶了幾步走上來,問牛磊:

“你的人些都到齊了吧?沒有掉隊的吧?這個地方可不要走漏,怕到時迷路了,走不出去呢!——聽說這里還有狼!”他神秘地俯在牛磊的耳邊道。這末一句話把牛磊嚇了一跳。

“沒…應(yīng)該都到齊了,桂芳是女生都趕上了,他們,都是些小伙子呢。——李浩,小李!他們呢?劉健和汪麗呢?”牛磊對幾步遠處的小李喊道。

“那不是?——兩個人在摘野花呢!都要入冬了,這里倒是暖和,竟還開花呢!看那些白白黃黃的,白總,你老人家見識多,那些花叫啥名呵?”小李穿一件略顯寬大的帆布工作服,一張娃娃臉,粉白粉白的。他是從地質(zhì)學(xué)校剛畢業(yè)的學(xué)生。

“小伙子,這花呵朵的,我還真是生疏,不過在板其這里,野花野朵倒是不少?!愤叺囊盎ú灰?。山里面的‘野花’也不少喲。你們要小心,怕到時摘了別人的野花甩不脫喲。”白總說完,先自笑了起來,這個五十出頭的不茍言笑的人來一句玩笑,搞笑效果奇好。幾個年輕人明白其中的意思也跟著笑起來。

走到板其,月亮都掛到樹梢了。分隊的食堂還都熱著飯菜等他們。他們哪還有心情吃飯,一個個累得恨不得馬上躺倒。胡亂吃點東西,洗了把臉就上床睡去了。

山里很快安靜下來,安靜得連一絲風(fēng)的聲音都沒有。

睡到半夜,桂芳被一陣騷癢撓醒了。他推了推睡得像死豬一樣的牛磊,“快看看,身上是不是起了個大疙瘩?”牛磊睡眼忪惺的,睜開朦朧的眼睛,黑暗中在枕邊摸一陣,摸出一把電筒,往她身上一照,滿背的紅點點的,不禁嚇一跳,趕快抻直身子坐起來,輕聲叫道:“呀!是虼蚤咬的呢!明天到醫(yī)務(wù)室,要拿點藥擦一擦喲?!闭f完,自己也感覺背上癢。桂芳拿過手電往他光溜溜的身上一照,果然,幾個小黑點樣的虼蚤在他身上飛竄,嚇得桂芳渾身都肉麻起來?!鞍?,我的天哪,這怎么睡嘛?……這里好像還有麥麥蚊呢……哦喲!……”接著就聽到空氣中傳來桂芳清脆的啪啪的巴掌聲?!懊魈煲惆盐孟恪迸@谧炖锖咧?,就又倒頭睡下了,一會兒就扯起了酣聲。桂芳愣怔了一瞬,心想:“你真行,當(dāng)真在哪里都能安家?!彼桓谊P(guān)電筒,電筒一關(guān),就把自己沉入無邊的黑暗中了,她起來找了半截蠟燭,點上,燭光螢火蟲似的,恍出一團曖昧的光來。桂芳瞇上眼睛,瞌睡一陣陣襲來。她實在太年輕,今年才二十一歲,正是夢盛開的季節(jié),瞌睡就像澆灌她成長的土地,她無法抵擋,她睡去了。第二天,汪麗來敲門,他倆才起床。一看桌子上,蠟燭早燃盡了,放燭的地方還被燒出一小團焦糊的顏色。

“白總喊開會呢,桂芳,記得了哈!”說完,門外隱約聽見汪麗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白總在會上說:“同志們哪,國務(wù)院黃金工作會議召開了,省里的黃金工作座談會也召開了。任務(wù)就是命令,我們必須在這里找到黃金!這里是新類型金礦,不是以前我們見過的肉眼都能鑒別的明金,而是叫‘卡林型金礦’。什么叫卡林型金礦呢?說通俗一點,就是看不見金的金礦,是要用顯微鏡才能看見的微細粒型金礦?!思颐绹讼劝l(fā)現(xiàn)的。我們要學(xué)習(xí)他們,我們也能找出我們的金礦?!緜兡?,這里條件差,工作會很辛苦。但我們的工作是很光榮的,我們是祖國的先行兵。我們率先在這里開展全國新型金礦勘查,將書寫新的歷史篇章!同志們,大家有沒有信心呵?……”

白嘉倫和桂芳的爸爸是老同事,兩人年紀(jì)差不多,都是五十開外,瘦屑,白發(fā)過早地爬上了他們的額頭,風(fēng)一吹,頭發(fā)輕輕地飄起來,發(fā)皺的臉頓時顯得神采奕奕,他們像這山中的青杠樹,在秋天,葉子發(fā)黃時,更顯出生命的旺盛和生活的溫暖。有一瞬間,桂芳恍然覺得是父親在說話,父親說話也是這么振振有詞的:“……西方封鎖我們,蘇聯(lián)老大哥也和我們翻臉,我們要靠自己!一個國家就像一個人一樣,要靠自己的雙手。毛主席是農(nóng)村出來,他老人家就最知道艱苦奮斗、自立更生。我們地下有這么多豐富的寶藏,我們不需要別人,照樣能夠成為工業(yè)強國……”每說到這些,母親就笑話他:“你這輩人苦過就夠了,還要慫恿下一輩跟著你吃苦,這些話,你就留到大隊職工會上說吧。”

“那哪能呢?”父親馬上反駁道,“地質(zhì)人的子女都不搞地質(zhì),還奢望不了解地質(zhì)的來搞?人不能光是想著自己的……國家也是‘家’呵,是一個家就得大家都撐起……”

父親每說起這些時,還在讀高中的桂芳都是聽得津津有味,甚至熱血噴張。父親,這個從戰(zhàn)場下來的熱血軍人,他身上隨時都充滿了戰(zhàn)士的斗志啊。記得他曾經(jīng)講過,一次在和國軍的遭遇戰(zhàn)中,我軍傷亡慘重,為救身邊一個負傷的戰(zhàn)友,他扛著戰(zhàn)友一口氣跑了十多里山路不歇腳,敵人的炸彈就在身邊亂炸……他自己的身上如今還帶著十一道傷痕。

“走了,你還在發(fā)什么愣呢?”汪麗用肘碰了碰他的肩。

“哦……是呀,今天就得開干了。汪麗,你行不行呀?和一幫男人,跑不過,走不贏,‘事情’還寡多。聽說你和老牛們一個組哈?”

“是呀。桂芳,你把你家‘老?!械锰狭税?,人家大你也不過三五歲吧,還是二十多的小伙子呢。”

“差不多吧,反正都得老?!?/span>

回到家時,牛磊不在,她才想起汪麗說的,大概是到分隊部拿資料去了。果然,一會兒就見他扛了一大捆圖紙和幾包資料回來。

“有這么多資料,大概成果早該有了吧?這得好久才做得完呵?”

“完?早得很呢,這些都是空白資料,是底圖,得一個個去填呢,得做好打持久戰(zhàn)的準(zhǔn)備?!?/span>

“我是在擔(dān)心……我們將來要是生個仔仔,大概是要叫‘野生’的了……”

“呵?……哈哈,小芳,你還真能取名字——‘野生’,野生的都是好東西呵,你比如什么野生菌呵,野生……”

“牛工,我們都準(zhǔn)備好了,就等你一聲‘令’下了。”門外站著劉健和李浩。

“馬上就好。汪麗呢?”

“就來嘍,剛才去叫她,正在換衣服呢——工作服,穿工作服?!眲⒔⌒ξ氐馈?/span>

“我來了……”話音剛落,汪麗就出現(xiàn)了。她穿一套紫藍色的帆布工作服,顯得有些雍腫,肩上挎著地質(zhì)包,手里拿著地質(zhì)錘,略顯幾分英姿。

待他們走后,桂芳一個人朝301機場走去。他負責(zé)這個機場,在山背后的坡腳,四五百米路。坡腳是一條河,老遠就聽到河水潺潺的聲音。一路上有不少星星點點的野花,她不時蹲下身來采摘,觸到鼻下嗅嗅,有一點香氣,不濃,大多只是淡淡的草葉味。走在這樣的路上,她有一股懶散的味道,有一種隨波逐流的心態(tài),像一片飛絮、幾點浪花,隨風(fēng)慢飛,隨水徜徉……山里不時傳來突突突的鉆機的聲音,山背后的背后,稍遠處,偶爾是坑道里的“轟隆——”的沉悶的爆破聲。陽光艷麗,風(fēng)色很輕,涼滋滋的……啊,這樣的景致,頗可以寫詩……“停車座愛楓葉晚,霜葉紅于二月花?!薄欢@里又沒有楓葉,只滿樹淺黃的青杠。

踢踏踢踏……踏,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老遠朝她匆匆跑來。

“怎么啦?這么匆忙?”

“出大事了!……塌方了!我這就去叫人!……”來人滿頭大汗,急匆匆朝分隊部跑。

是哪里呀?哪個坑道塌方呀?桂芳的心陡然揪緊了。不一會兒,只見山上,山下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朝山里跑去。她也被裹挾在人流中朝山里小跑,不一會兒就氣喘噓噓了。

1號坑道就在301鉆孔斜下方100米左右的地方,此刻已聚集了一大堆人,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。這時一個人大聲喊道:

“不鬧了,白總他們來了,快讓開!”

只見白總神色凝重地走進坑道,跟在他后面的是幾個穿白大卦的醫(yī)務(wù)室人員。

“你們就在外面!——2號坑道、3號坑道的人跟我進去產(chǎn),拿上工具……鼓風(fēng)機不能停止,熊巴子,你負責(zé)看好,一刻鐘不能停止,其他的人跟上……”

空氣變得格外沉悶。不一會兒,洞里傳來鐵鍬鋤頭鋼釬碰擊石塊的聲音,有人出來喝水,滿頭大汗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轉(zhuǎn)身朝洞里跑……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,有食堂的員工把飯菜送到坑道來了……人們焦急地向洞內(nèi)張望。這時,洞內(nèi)傳來雜踏而匆忙的腳步聲,眼尖的人一眼就看到幾個人抬著一個人出來,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一共七個人。醫(yī)務(wù)室的馬上上前做簡單的清洗和包扎。他們都還活著,只是缺氧久了,身子軟,站不起身,他們的頭上,臉上、胳膊上都是掛傷,滿身塵土……這時,人群里有人在輕輕地哭,這里面一定有受傷者的家屬。簡單地處理后,人們抬著七個傷者朝分隊部跑?,F(xiàn)場的人逐漸散去了。

“今天都沒干成活,都參加搶救去了……唉,真是太險了??拥赖陌踩恐Ъ埽谥ёo之前,我們要快速完成編錄,上了支架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。”牛磊一邊刨著碗里的飯,一邊跟桂芳嘮。

“那下次編錄時可得多長個眼睛;石頭不長眼睛,你得長眼睛!……七個人送縣里了,你說這時候到?jīng)]有?”

“早得很呢……人工抬出去,十公里,三個小時……到華松鎮(zhèn)坐車到縣城七十里,兩個小時……最早都是過了晚上12點了?!?/span>

“但愿他們都能頂?shù)米“?!……”想到此處,桂芳一下子覺得心中發(fā)哽。桂芳忽然想起多年前父親們在野外過除夕的事來。七十年代中期,貴州開始向金礦找礦領(lǐng)域發(fā)展,父親所在的地質(zhì)隊成為黃金找礦專業(yè)隊。父親和白總一行七人先期到黔東南尋找找礦目標(biāo)。黔西南黃金開礦歷史長,遍山是當(dāng)?shù)乩相l(xiāng)挖的金洞,他們根據(jù)老洞和老鄉(xiāng)的報礦一個個核查、取樣和標(biāo)注,一恍三個月過去了。一天他們從山里出來,咯斯車壞在半路了,天色已晚,七人只得徒步返回幾公里外的老鄉(xiāng)下借宿。第二天派人到縣城叫來拖車把車拖到城里修,到達縣城,已是晚上,他們?nèi)タh政府招待所聯(lián)系吃飯的地方。招待所人員告訴他們:“今天是大年除夕,大家都回家過年,招待所也沒準(zhǔn)備什么東西,只有熬點稀飯煮幾匹白菜將就了……”一行人這才恍然醒悟:今天竟是過年!哎,管不了那么多了,只要管肚兒圓就成……桂芳清楚地記得,她和母親從年前就開始盼呵盼呵,直到大年初五,才把父親盼回來。咋看到父親,都有些不敢認了,滿臉胡茬,皮膚黝黑,工作服的兩個膀子上和大腿處都是破洞,布片片都還掛在上面一飄一搖的……父親還開了句玩笑,笑嘻嘻地道:
   “這家人,初五了,我來給你們拜年了……”母親一句話沒說,走到廚房給父親弄吃的,桂芳看到她一面走一面低頭揩眼淚……

第二天一早起來,天才放亮,牛磊就去食堂打來了稀飯咸菜和饅頭,又準(zhǔn)備了兩個饅頭用紙包了放進地質(zhì)包,準(zhǔn)備作中餐用。晚上回來時,桂芳看到他滿手膀和額頭上都是刺劃的條條和暗紅色的血絲。

“咋整成個大花臉了嘍?像花貓樣?!?/span>

“哎呀,不講嘍,只是想抄個近路,就從山頂上滾下來,一個個都滾成了個大花臉。汪麗也和我們一道滾,一張臉成貓抓的嘍,笑得大家……”

“你們也是,女生嘛,照顧到點哈嘛,一味和你們一樣,做女生也太遭孽了噻?!?/span>

“劉健牽著她的。一腳踩空,兩個人都掉進一個土坑洞里去嘍,費半天力才把他倆弄上來……你別說,他兩個還像一對哦,見汪麗掉下去了,二話不說也跟著跳下去,他在下面頂,我們在上面拉,拉上了女的,再拉男的,搞得狼狽得很,汪麗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……”

晚飯后,汪麗來桂芳家。一見到桂芳,汪麗就哭著一張臉道:

“桂芳,我也要申請到鉆探編錄,看嘛,都成哪樣子嘍——破相了呀!這樣子怎么對得起我媽,好好的一張臉硬是成個蜘蛛網(wǎng)了?!闭f著,把臉往桂芳臉前湊。

 “沒事沒事,喜歡你的人呀,你就是丑八怪一樣喜歡你;不喜歡你的人呀,就是一朵花,也會躲你遠遠的……你看,喜歡‘丑八怪”的人來了?!蓖酐愴樦鸱嫉难酃馀ゎ^一看,原來是劉健。

“哎呀,桂芳……你真討厭!……喂,你來干什么呀?看人家笑話呀?”

“是呀,看你怎么樣了,到你寢室,說你出來了,一猜,你就在這里。要不要看哈醫(yī)生呵?”

“看哪樣鬼喲!我們又不是那些孃孃小姐,有這么嬌貴!”

“不對喲,汪小姐,你有時候還是很嬌貴的哦——你看,已經(jīng)有人為你奮不顧身了……劉健,我沒說你哈,我是說我呢?本人準(zhǔn)備奮不顧身一哈的,沒想到被人搶先了?!崩詈埔哺^來了。

桂芳從屋子里抬張條凳來讓大家坐。

一恍,快半年過去了,桂芳的肚子微微隆起了。

板其的夏天來得早。這天晚上,忽然一陣狂風(fēng)暴雨不期而至。風(fēng),呼嘯著,發(fā)出尖利的嘯聲;天像漏了一樣,雨水嘩啦啦地砸向地面。這時,分隊部里傳來嘈雜的聲音,有人在說:“不好了!辦公室的屋頂遭吹翻了!……快呀!趕快到辦公室集中,搶救資料!……”

“不好!出事了!”剛剛躺下一會兒,聽到呼喊,牛磊就又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,衣服還沒穿好,就打開門看看外面的情形,剛開一條門縫,風(fēng)裹著雨呼地赴了進來,牛磊又趕忙把門抵上。這時又傳來黑暗中的呼喊聲:

“快呵,女生寢室的屋頂又遭吹翻了,所有人都到女生寢室?guī)兔?!……?/span>

 “不行,我得出去!你也不要睡了,小芳,坐在床上,隨時準(zhǔn)備找躲雨的地方?!边呎f著邊穿衣服,拿了把雨傘,沖出門去,又回轉(zhuǎn)身把門扣上?;椟S的燭光又再次亮起了??粗璋档乃谋冢犞癖┑挠曷?,桂芳竟出奇地平靜。她把手輕輕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,緩緩地,緩緩地撫摸著,她心里暗自念叨著:“不要怕,‘野生’,有媽媽在這里呢!媽媽給你唱歌哈?你喜歡什么歌呢?……‘小燕子,穿花衣,連年春天來這里,這里的春天真美麗……’”也不知過了好久,雨漸漸地小了下來,由先前的狂暴變得輕柔了,像桂芳輕輕哼著的兒歌一樣。分隊部的聲音依然嘈雜,不斷有人朝分隊部聚集,雜踏的腳步聲、吆喝聲、門板的撞擊聲、風(fēng)掀動屋頂牛氈的“潑刺”聲、亂恍的電筒光、來回跑動著的人影……交織成了一幅鬼魅般的畫面。桂芳大睜著眼睛,她的瞌睡完全被趕跑了,跑進了雨水中,跑進了救險的人群里,跑進了鉆塔下的巖心箱和那層層相疊的山巒。

天亮?xí)r,牛磊才一身濕淋淋地回來。

天放晴了。桂芳進出門外,看到汪麗披著濕漉漉的頭發(fā)在晾曬被子。

“桂芳!”汪麗小跑著走攏來。“你運氣真好,昨天那陣仗,落在你頭上,怕母子倆都有危險!被子全澆濕了,一晚上不得瞌睡。還全靠男同胞們幫忙,把屋頂又蓋好了……劉健還從屋梁上滑下來,幸好他動作快,抓到一要木梁……牛組長也是,資料柜倒下來,差點兒砸在他頭上,腳可能都還是腫的……”

“沒聽他講呢!回來濕衣服一脫就睡著了……喲喲,這該死的鬼天氣。熱么,烤死人;一下雨,把人都要淹嘍?!?/span>

“是呵,遭孽死了。衣服還沒晾完,我先回去了?!闭f著,一跳一跳地朝寢室跑去。順著她的方向,桂芳看到四周都是晾曬著的被面、棉絮、衣服、褲子,花花綠綠的,在風(fēng)的吹動下,像一地花瓣,又像一個油畫家彩筆下胡亂涂抹的一幅彩圖。蝴蝶在“彩圖”上翩翩起舞……桂芳忽然升起一陣感動,在翠綠的山坡下,這樣一幅彩圖,充滿了生機和喜色,給人以逢勃的活力。

桂芳到機場編錄,鉆工們都會主動為她搬動巖心箱,因為她蹲下身來已很不方便了。桂芳剛出現(xiàn)在機場堆滿巖心箱的位置,機長廖尚先小跑過去一本正經(jīng)地道:

“報告‘團長’,辛苦了!巖心箱都為你準(zhǔn)備好了?!逼渌と藗儽愣肌昂濉钡匦ζ饋砹恕Pκ裁茨??原來桂芳的肚子是圓鼓鼓團籮籮的,廖機長靈感一來,就稱她為“團長”,工人心理神會,馬上就是一陣大笑,每次都把桂芳笑成個大紅臉。

“去,廖機長,不和你開玩笑,下次看見嫂子懷孕,我就告訴他,你家廖機長叫你‘團長’呢!看你還要笑話別人不?”

“哇,我巴不得別叫我家那個‘團長’呢?只是現(xiàn)在都不曉得我家那個‘團長’還在哪里當(dāng)‘士兵’呢。韓工程師,你認識的‘士兵’多,幫咱們介紹個不?”廖尚先又變成一個“老不正經(jīng)”的了。說他老,其實他一點也不老,也才剛過“而立”之年。他在老家曾有過個媳婦,但有天在苞谷林里遭人強奸后上吊自殺了。人們找到她的時候,衣服褲子都是撕爛的,褳衩都還沒來得及穿上;不過也有人說是先奸后殺。生產(chǎn)隊報了案,不過后來還是不了了之了。當(dāng)時廖機長正在野外打鉆,家人不敢告訴他,只是先通知了隊部,到年底收隊回來,他才知道……

“不敢跟你們介紹,你們這么野,是姑娘都要被你們嚇跑,‘有女不嫁地質(zhì)郎,一年四季守空房;有朝一日回家來,抱回一堆油衣裳?!f的就是你們呀?!惫鸱家幻婺贸鰩淼木庝洷荆瑴?zhǔn)備編錄,一面和他們說笑。

“不過,韓工程師。你不用嫌麻煩,聽人說場壩上的牛馬市場‘女’的可多了,你到哪里可以幫廖機長物色一個,保證他滿意?!眱?nèi)中一個年長的嘴里含著一桿葉子煙,不慌不忙地道。話音剛落,工人們又都“哄”地大笑了。桂芳沒反應(yīng)過來他們笑什么,就問:

“怎么那里女的多呢?我沒聽說過?!?/span>

一個年輕工人悄悄告訴她道:

“說笑話呢。他們的意思是,那里母豬母牛多……”剛聽到這里,桂芳羞得滿臉紅彤彤的,像喝了酒一樣。

一天黃昏,剛吃完飯,聽到白總的辦公室傳來激烈的爭吵聲,只聽一個中年女人尖著聲音道:

“哼,反正不管,你啷個都要叫他們分開,我家小麗在家是有男朋友的,現(xiàn)在到處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的,我怕影響他們小兩口的關(guān)系……你看著辦吧,不然老娘我就不走了,吃住都在你白總房間里。我曉得你白嘉倫也不是哪樣好東西,在野外玩單身,老娘正好來陪你……”另外一個地方,女生寢室,汪麗哭得像淚人一樣。

原來這是汪麗的母親。

“老太婆,不要耍潑!還沒結(jié)婚呢,就‘小兩口’地叫起來,影響自家姑娘的名聲,不好!現(xiàn)在都啥年代了,兒女婚姻還要當(dāng)娘的操心。去去去!該干哪樣干哪樣,你遠之把天的來,我們負責(zé)把你送回去。兒女們的婚姻,當(dāng)父母的管不了,單位上更是沒法管……”白總的聲音總是慢言細語的,也不知老太婆聽見了沒有,只見她聲音更高了:

“哇,姑娘交給你們單位,你們甩袖子啥都不管!把娃兒當(dāng)豬牛呀?只管喊他們干活???有你們這么當(dāng)干部的嗎?現(xiàn)在是新社會,可不是舊社會給地主惡霸當(dāng)長工。你不管,就不要在這個位置;在這個位置就必有得管!你不把他們分開啊,你看我咋收拾你們!……”說著,桌上有一只茶缸,她抓過來,“哐啷”就砸在了地上。這時保衛(wèi)科的兩個職工匆匆朝白總辦公室跑去。

“把她捆起來!——無法無天了嘍!”只聽一個粗壯聲音喊道。

“哦哇!打死人啦!要命了哇!……你們管不管了哇!……”一時間,小小辦公室變得沸反盈天的。

這里汪麗忽然把眼淚揩干,收拾了兩件衣服往一個布口袋里一塞,轉(zhuǎn)身就朝山下跑。有人趕快告訴了劉健,劉健急了,空著雙手跨門就追。

原來汪麗并不是她媽親生,親生媽在她出世那年就大出血死了,是后媽把她帶大的。從小許了一門娃娃親,逢處過節(jié)都有來往,都有禮送的。汪麗也知道,但她一直不同意。后媽其實也覺得不合適,畢竟姑娘是有知識有文化的,哪里還看得上一個農(nóng)民呢?只是欠別人人情大了,還不起,這才潑姑娘回家成親。她的意思是,結(jié)婚是我當(dāng)后媽的事;過不下去,要離婚,就不關(guān)我老人家的事了?!遣皇前鸦橐龃笫驴吹锰p率了呢?

這里白總叫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女人看著“老太婆”,并威脅她:“再胡鬧,就送你到公安局!”那里馬上派人去追汪麗和劉健?!埠ε滤麄儠龀錾凳隆?/span>

白總馬上召集分隊的領(lǐng)導(dǎo)開緊急會議,會議決定把汪麗和劉健暫時調(diào)離板其分隊,回隊上另行安排。板其分隊已經(jīng)到了勘探的關(guān)緊時期,不能因為家庭瑣事影響分隊穩(wěn)定,影響勘探進程。

原來汪麗有這么個背景,是誰也不曾想到的。劉健自然是一頭霧水。怪不得每次想向她表白,汪麗都借故這樣那樣的轉(zhuǎn)移了話題。但劉健是“一根筋”,哪曉得汪麗的心思,對她巴心巴意的,滿以為姑娘是在考驗他呢!整天兩人形影不離,難怪分隊都知道他倆在“談戀愛”。

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”,正當(dāng)大家為汪麗的事鬧得沸反盈天才剛平靜時,廖尚先又出事了。那是七月底的一天。夏天傍晚余熱未消,麥蚊飛舞。但職工們的興致很高,個個臉上充滿了喜色,紛紛朝分隊部院壩聚集。因為今晚有露天電影《五朵金花》。電影放映到中場,天空開始有雨滴,這真是天公弄人,但大家沒有散場。雨滴越下越大越聚越多,一會兒功夫,雨聲便從山外轟隆隆襲來,大家紛紛起立,四散開來,只有幾個人幫忙匆匆收拾放映機。連銀幕都沒來得及撤下來,雨水便鋪天蓋地而來,任由那張幕布在黑夜中鬼魅似地飄搖??旖缫箷r,301機場的工人到分隊部報告,起山洪了,機場被淹,請求救援!災(zāi)情就是命令。分隊部的喇叭馬上響了起來:

“全體共產(chǎn)黨員、團員青年同志們,全分隊的職工同志們,301機場遭遇嚴(yán)重洪災(zāi),有大量巖心和集體財產(chǎn)急需搶救。望黨員和團員青年同志們發(fā)揚新時代先鋒模范帶頭作用,望全體職工同志們發(fā)揚集體主義精神、發(fā)揚紅軍長征大無畏精神,前往301機場,勇斗洪水,搶救物資,爭取勝利!……下面再通知一遍。全體……”

牛磊叮囑桂芳在家不要亂動,我去去就來,很快消失在夜幕中。分隊前往山里的路上全是星星點點的電筒光,雨還在瘋狂地下著,不時有人摔倒。301機場在河岸邊,離河面不到兩米。山洪呼嘯而來,很快漫到機場,進而淹沒巖心,鉆機很快只剩下上半截露在外面。廖機長和工人們赤膀跳進洪水里,指揮其他職工搶救巖心箱。巖心箱的位置只有他們知道。不時有人的頭很快淹沒在河里,一忽而又冒出來,把巖心箱頂在頭上,旁邊的人很快接過手,兩人一組往坡面上運,被淹沒的帳逢、被子、衣服,鍋碗瓢盆也在河水中一一轉(zhuǎn)移。人越聚越多,像跳進河中洗澡一樣,大家來不及脫衣服,牛磊、李浩合衣?lián)渫〒渫ㄌM水里,白總也要跳下去,被另一個光膀子職工拉住了,并大聲勸阻道:

“你不能下去,白總,你不了解下面情況,水太急,燈光又不好,太危險!——喂,熊巴子,你看到白總,不能出現(xiàn)意外。”說完,這個職工撲通就又跳進水里。仔細一看原來是廖機長。

“左面10米,對對……鉆機右邊,再過去點,就那里,小心哈……這里!這里!接一下接一下……小心踩滑,小心!”廖機長的聲音像高音喇叭一樣,不時傳遞給大家以信心,他的頭一會兒沉入水中,一會兒又仰起,像一個下水摸魚的漁夫,又像一個在蓮池踩蓮的小伙子,他的手,一刻也沒閑著,要么是巖心箱,要么是其他黑乎乎的一砣什么……雨水還在漲,岸上十多支電筒集中在鉆機位置,把河面照得波光磷磷。人們早看不清誰是誰,只看到一顆濕淋淋的頭,高舉的手膀和呼喝著的中氣十足的聲音。這時一個細節(jié),誰也沒有注意,一個巖心箱在鉆機的左外側(cè)悄悄地標(biāo)移,一米、兩米……廖機長轉(zhuǎn)身之間,發(fā)現(xiàn)了。他馬上腳下一踮,身子一下子浮起來,腳掌猛地一蹬,就朝巖心箱游去,看看近了,他揮手一抓,只抓到箱緣,巖心箱輕輕蕩了兩下繼續(xù)朝河心滑去。這時一股濁浪涌來,把巖心箱蕩去了兩個手臂的距離,廖機長急了,又向前猛地一撲,這一撲勁太大,反倒把巖心箱蕩遠了。廖機長想站起身,他一擱腳,這才發(fā)現(xiàn),腳下是空的,已經(jīng)到河心,濁浪緊緊地纏繞著他的雙腿,他的身子仿佛被一圈圈堅實的布匹包裹,動彈不得,任由洪流把他往前裹挾……他似乎聽到了白總的聲音:“快快!……有人朝河中去了……快快快!伸竹桿?。∩熘駰U竹桿……”廖機長在心中苦笑了一下,竹桿?這黑燈瞎火的到哪里找竹桿?……機場上從來沒用過竹桿啊!只有鉆桿,可桿那么重,又有誰能單手拿得動?……白總,你真是太著急了吧?……

第三天,天氣非常晴朗。但301機場的職工們的心情還像下著暴雨一樣沉重。接到消息,廖機長的遺體已經(jīng)找到了,下午就運到。機場的淤泥已經(jīng)清理干凈,又曬了兩天,大體恢復(fù)了往日的模樣。有人在老鄉(xiāng)那里找來了火紙,灰黑的紙灰一堆一堆的,炮杖也已經(jīng)放過了,大家心中都已經(jīng)為廖機長送了行……下午三點,廖機長的遺體在七八個職工合力簇擁下被抬到了機場。這是機長生前最后駐足的地方,分隊跟大隊部聯(lián)系,再征得家屬同意,要把廖機長的遺骨安葬在這個地方。廖機長將永久地守望著這塊曾寄予他無限希望的土地。人群中有人在哭泣,這其中就有桂芳。牛磊攙扶著她,和其他職工一樣,她也要來送機長最后一程。前幾天還在開玩笑,還在喊她“團長”,還在渴望新的愛情和家庭生活,還在笑聲中放肆地露出一排粗糙的暴牙……桂芳的眼淚從臉上滑下來,滴落在了她自己的手上。

已經(jīng)有一個星期沒有買到菜了。洪水沖斷了道路,人畜出不去,更不要說車了。這里的老鄉(xiāng)只用老青菜腌制的“干板菜”和黃豆。職工們已經(jīng)吃了一個星期的干板菜做的湯,清湯寡水的,有人戲稱它為“玻璃湯”,清清亮亮得像一張張玻璃一樣干凈透明;再就是炒黃豆吃,開始吃起來還挺香,咔啵咔啵的,可吃多了,牙齒遭不住,牙齒都要松動。有人就戲稱這叫“小磨豆腐”,牙齒不就是這世上最小的“磨子”嗎?很形象。牛磊整天皺著眉頭,他有些毛焦火辣的,這“玻璃湯”和“小磨豆腐”,大人吃了倒不覺得,紅軍長征還吃牛皮呢?還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呢?比起來,我們的生活已經(jīng)“很幸?!绷耍徊贿^,肚子里的“野生”可受罪了。他想悄悄到山里的農(nóng)民家里買雞蛋,偷偷到食堂煮給她吃。說干就干。那天傍晚,他拉上李浩做伴一道去村民家收雞蛋。還算順利,買到了5個雞蛋。在回來的路上,天已經(jīng)擦黑,就在他倆匆匆忙忙趕路的時候,一腳踏在了一條盤在路中歇涼的蛇身上,這條蛇足有鋤把粗細,滿身紅黑相間的斑紋,也叫不出叫什么名字。蛇很機警,抬頭就朝他腿肚子上叮了一口,俯下身子,迅速朝草叢中梭。牛磊動作很快,馬上伸手抓住蛇尾巴,用力一拖,又把蛇從草叢中拖了出來,嘴里一面發(fā)狠道:

“老子叫你咬!叫你咬!”邊說邊用力甩動著蛇尾巴,蛇開始是卷曲著身子,但甩著甩著,很快就伸直了,懶懶地垂下了腦呆。這方法很管用,據(jù)說,經(jīng)這一抖甩,蛇骨頭就散架,死掉了?;氐郊依?,牛磊把情況一說,嚇得桂芳要哭起來,趕快撈起他腳肚子一看,哇呀!叮咬處已腫得像一團紫黑色的饅頭。趕快跑醫(yī)務(wù)室。牛磊拖著一條腿在前面走,——據(jù)說這樣的情況不能跑,跑的話,毒性會竄得更快;桂芳則拖著笨重的身子慢慢地跟在后面。等他跟到醫(yī)務(wù)室,牛磊已經(jīng)躺在一張病床上,醫(yī)生已為他打了一針抗毒血清,正在配其他蛇藥。

“這已經(jīng)是第十五個病人了。這地方,深山老林的,年輕人,你們真要小心啦。這是隔醫(yī)務(wù)室近嘍,時間來得及,如果遠呢?如果恰巧沒得藥了呢?這真是要命得很了!”配藥的是一個慈祥的中年女醫(yī)生,大家叫她徐阿姨。

“謝謝了哈!徐呵姨。就是他嘛,有事又不和人商量,顫自主張,去買什么雞蛋嘛!食堂又不是沒吃的。這下你看,差點出大事嘍?!?/span>

“哦?是這樣呵。我覺得小牛做得對,天天喝‘玻璃湯’,大人倒無所謂,娃娃營養(yǎng)差了,對娃娃的發(fā)育可不好,尤其是胎兒?!紟讉€月啦?預(yù)產(chǎn)期是好久呵?”

“快了,預(yù)產(chǎn)期十月份,就差個兩個月了?!惫鸱夹σ饕鞯氐?。她臉上的表情,感覺已是一個年輕的媽媽,幸福中透著甜蜜。

差不多過了半個月,牛磊的蛇傷才好。

這天他帶著李浩和新來的兩個地質(zhì)員到1號坑道編錄。當(dāng)時塌方被埋的七個工人來了三個繼續(xù)在這里挖坑道。聽熊巴子講,三個人常說:“‘人死卵朝天,死了當(dāng)過年’,同一個地方總不可能出第二次錯,老子再到這里上班會更安全?!彼跃蛠砹?。但其他四個人不這么想,他們有人一看到洞子就心里發(fā)虛,死活不敢進洞,會神經(jīng)質(zhì)地全身發(fā)抖。據(jù)說領(lǐng)導(dǎo)知道這個情況,就把他們安排到其他礦區(qū),不再干挖坑道的活兒了。按照地表推測,坑道已經(jīng)揭穿礦層。但牛磊發(fā)現(xiàn),揭穿的礦層并不像地表所反映的強硅化和銻礦化,相反,是一套正常的粘土巖層和灰?guī)r層。他認真取了樣,并把情況匯報給了白總。攤開圖紙,白總的眉頭也皺緊了。難道這個金礦僅是地表有所顯示?下面是石板一砣?——暫不管它,按正常步驟送樣化驗。

化驗結(jié)果在一個星期后出來了。大隊部發(fā)來一封言辭很謹慎的電報:“送樣50件,21件連續(xù)見礦,品位2.1-41克/噸。速取樣復(fù)查確認。”白總抑制不住內(nèi)心的激動,這是一個天大的喜訊!但必須保證萬無一失。他恨不得馬上找到牛磊,他要親自跟去采樣,他要親自見證這種微細粒浸染型金礦他眼下誕生。但時間還早,還不到中午,如果正常下山的話,牛磊他們要到下午四五點鐘才回分隊。但他已等不及了,他要先到1號坑洞去等他們。

果然,在下午四點過鐘等來了牛磊他們四個人,白總把大致情況做了介紹,個個都顯得熱血噴張,興致高昴。他們采用連續(xù)加密刻槽取樣,共60件,堆在地上,像一座小山包了。小李笑嘻嘻地道:

“白總,這里面的金礦是不是換成錢,夠我們修一幢辦公樓了呀?”

“不,這不是一幢樓的問題。這個金礦要是勘探成功,那豈止是一幢辦公樓!而是幾幢、幾十幢、一大片辦公樓哇!”大家都哈哈哈地大笑起來,笑聲把黃昏里歸巢的鳥兒們嚇得都潑刺刺地亂飛開來。

第二天,白總要牛磊親自把這批樣送到隊部。白總還說,“你家桂芳要生了,就一道回去吧,在這里不方便,回家養(yǎng)一陣,好順利生產(chǎn)呀。娃娃的降生,是這個金礦送給你們這些年輕人最好的禮物??!”

回到家時,牛磊天天往化驗室跑,終于在第三天拿到全部結(jié)果,和頭一批樣一模一樣,而且還出現(xiàn)‘風(fēng)暴樣’,達91克/噸。牛磊的心仿佛要飛起來了。他把喜訊告訴桂芳時,恨不能把她抱起來就地甩一圈,但他只能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一口,咬了一個大牙印。

“哎呀,煩死了,到時媽看到了,羞死了?!?/span>

“才不管這么多呢!小芳,我們找到了一個大金礦呀!”

“是呀是呀,看把你美的,好像金礦是你個人似的?!?/span>

“這比是我個人的更有成就感呀?!悄巧焦鹊娘L(fēng),吹動了我們的紅旗,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逢……’小芳,我明天就走,我要下工地,把這個特大喜訊早一點帶到分隊,讓大家高興高興。這么多人的辛苦最算沒有白費呀。”

牛磊的激動也感染他她,她也不自覺地哼起了《勘探隊員之歌》——“……我們有火焰般的熱情,戰(zhàn)勝一切疲勞和寒冷,背起了我們的行囊,攀上了層層的山峰,我們滿懷無限的希望,為祖國尋找富饒的寶藏……”

牛磊去分隊大約十來天,父親回家來了。剛進家門,就笑嘻嘻地告訴桂芳:“你們板其分隊,這下子全省出名了,可能全國都要出名?。≌业搅宋覀儑业谝粋€微細浸染型這種新型金礦!現(xiàn)在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,都在考慮其它地方咋個找到同類型金礦呢?——貴州要翻身了,要脫去“地?zé)o三分銀”的歷史了。據(jù)說,這次全國勞模都要推你們分隊的人啦!——會不會是牛磊呀?聽說這批礦樣都是他取的呢?”

“哎呀,爸爸,就你最興奮!就你和牛磊最興奮!你們真不愧是兩翁婿!找到一個礦哪是一個人的力量呢?該評先進、評模范可就多了,誰不在買力地干活啊!……”

“你還想得起汪麗和小劉不?——要結(jié)婚了,證都扯了,還是我給他們扯的呢!”

“哦,原來是到你那個分隊去了呀?自從上次她媽去鬧,她就離開分隊沒見著了。哦?她媽同意了?”

“兒大不由娘,女大也不由媽呀。老家伙也是死腦筋,年輕人的事能管得了嗎?——生米煮成熟飯再說了。”

“喲喲,老爸,沒想到你干工作霸道,原來對生活也這么霸道啊!”

“對待正確的事情就應(yīng)該霸道呀!傻閨女。”說著,和老伴打了聲招呼就出門去了,他還要去隊部匯報呢。當(dāng)他魁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,桂芳有一種奇異的感覺:父親就是一座移動的山,這座山上有無數(shù)的寶藏。

“野生”順利生產(chǎn)了,是個男孩。都快滿月了,牛磊才有一次回家的機會。他倆有一段悄悄的對話,桂芳說:

“是不是像一個地質(zhì)員呵?虎頭虎腦的?”

“像,像,真像一個搞地質(zhì)的樣。在野外生的孩子,就帶著一身的野味??!”說著,在他肉嘟嘟的粉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。小“野生”哇地哭了起來。
   “你著死呵,咬得這么重!”

“我要讓他記住我呢?這一下去,不曉得好久才能見他呢?讓他長點記性——他老子很惦記他呢!”

“你就一腔情愿吧,奶仔仔,還沒記憶呢?”

“不,有!——他媽會幫我記得的……”說完在她額上親了親。桂芳閉著眼,心里黔念道:

 “是的,我會記得的。我怎么會不記得呢?你不在身邊的時候,我也是滿心的牽掛啊!……”

當(dāng)然,這些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牛磊心中想的,卻是分隊下一步整個勘探的事情。白總找他談過話,要他負責(zé)全礦區(qū)的技術(shù)工作,提他為礦區(qū)技術(shù)負責(zé)人。而這一點,他卻是瞞著桂芳的。至于為什么要瞞著,——雖然遲早是瞞不住的——他卻說不清楚。也許他只是不想讓她有太多牽掛;或者他也這樣想,反正半年產(chǎn)假后,你也要下去的,到時不就自然知道了?

 

 

(編輯:作家網(wǎng))